我们必须用猫上网的时代

阿塞拜疆一只叫 badımcan(茄子)的猫

2000年左右,家用宽带还是个口号,在家拨号上网,需要用猫,趴在显示器或主机旁边,一端连接PC,数字信号,windows98,奔腾III 450 or 赛扬333处理器,滚动滑鼠,64mb内存,一端连接电话线,模拟信号,本地电信供应商,那时候移动还没有网络业务,上网预缴多少也不送油和面,这中间数字信号和模拟信号的转换需要一只猫,猫就趴着躺着坐着不动就好,具体原因查《普通计算机工作原理》个别章节,反正网络接通后上网期间,如果拿起电话,能听到滋滋啦啦混合着喵喵喵的声音,就是猫在忙着调制解调信号。

所以那时候上网必须有猫。

你软磨硬蹭又是绝食又是离家出走骗你爸妈说是学习需要,课本上都有邓爷爷1984年的话“计算机普及要从娃娃抓起”,其实是想打游戏和进聊天室逛论坛,家里终于PC装好了,你兴奋不行,联系电信联通或铁通办好了拨号上网账号,约好时间让派人过来扯线,人来之前先打电话问,你上网的猫找好了么,你哭瞎了,棋差一招,开始临时找猫。

2000年左右,有电脑的不一定能上网,那就窝家里打单机,RPG仙境奇侠传这样,有猫的也不一定能上网,就撸猫,打红白机上的超级玛丽和魂斗罗。

得都有,猫和PC,both indispensable。

我家有一只上网特别好使的猫,可我家没电脑,呵呵(那时候呵呵还是呵呵的意思)。没钱,穷,小霸王(学习)游戏机都是同龄人最后一批买的,我刚拿到,我朋友家里都已经入手PC了,一起聊天的时候跟不上,很多游戏名字和电脑相关名词都是头一次听说,插不上嘴,回家查字典,新华字典最新修订本还是1998年。和家里的猫说过几次,它也表示没办法,说穷,谁也别嫌弃谁。跟我爸闹过几次,但还没闹大,我爸就下岗了,爹不争气,我年龄又小,没法赚钱,偷偷捡过瓶子卖过书,把我家炉子都当废铁卖了,还不够去网络咖啡馆坐俩小时,怎么办,就天天舔着脸去朋友家里看,蹲旁边看他们打游戏,人在聊天室和PLMM一会儿我晕一会儿我倒,我站在旁边面不改色,盯着看。

我那时候觉得互联网真是神奇的地方啊,一望无际,但只要一只猫趴在那里,就能让你和另外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人打字聊天,我迫切地想上手试试,即使没电脑,我智能ABC打字速度也是一流的,一个人能同时handle五个小姐姐(我那时候年龄很小,默认不分性别全是小姐姐),聊自己从来没上过的大学,聊鲁迅和许广平,聊甲壳虫的《佩帕军士孤独之心俱乐部》,反美情绪浓烈手指飞舞狂喷美国轰炸我南斯拉夫使馆的恶劣行径,觉得中国足球还有希望,可以纵横天涯或西祀胡同,这些我都可以,还有各种网络游戏,射击,战略,格斗,mmorpg...但我没电脑,一直看到朋友和他的网友说886,我才回家。

朋友的妈妈说今天就在我家吃吧,我看了看桌子上的肉沫茄子还有白菜豆腐海带汤,咽了下口水,说不了阿姨,我妈妈已经做好饭等我回去呢。

我妈岂止做好饭等我了,都已经在楼下喊我再不下去就拿扫帚抽我了。

这些委屈,我只能给我家的猫说。半夜抱它上床,举起来,说赐给我一台电脑吧。

然后半夜起床,悄悄从书包里抽出思想品德课本里抽出一张DVD,在化工大学后门外摆摊卖DVD那里偷偷买来的。我在摊前假装挑拣,摸摸这个看看那个问问另一个,卖碟的老头儿烦了,说娃儿你是不是找那个?那老头儿一边收我钱一边跟我说,娃儿你爸爸知道不?我夺过来肉色封面的碟片藏衣服底下一口气跑回家,脸发烫。

我蹑手蹑脚进客厅,还没开电视和DVD机就先把声音关掉,正片开始前,对坐在沙发上一脸疑惑的猫比划了嘘。电视里反射到我脸上和身上暧昧的颜色,像是在一个养热带鱼的水缸里,我一边燥热不安,一边担心任何从父母卧室那边传来的动静,都会是一阵冷水浇头的惊颤。

我和猫都伸着脖子望着电视屏幕,它是公猫,蛋蛋还在。

7分钟了,期待的画面还没出现,我开始快进,没有任何事情发生,快进到46分钟,我开始绝望,然后是愤怒,心里骂娘,一直到结束。

我气得发抖,跟猫说,要是在网上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,我朋友说,你下载(最好是深夜下载,没人占用带宽,速度快)好,打开什么就是什么,肥肠刺激。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事情,在互联网上怎么可能发生。

感觉那时候的互联网和现在不一样,我们naively寄予它信任和美好的想象,它自己也是赤裸相待得坦诚。不像现在, it is covered by layers and layers and you see nothing true!

当然我怂,第二天也没去找那个老头退钱,把碟片扔通惠河里去了,骂了句操,这种行为真是比通惠河的水还脏。然后和猫回家,我和猫那天都心情差得饭都没吃几口。

2000暑假,我拿着高分考试卷子回家,还没开口要求,我爸说不行!

我朋友大黄的爸妈给他装了一台新电脑,中关村顶配,但他家没猫,因为他妈对猫过敏,对家属院里的流浪猫也不太友好,所以也没法用流浪猫上网,其他朋友家里的猫都要自己用,很少有借过来,即使借过来,那些猫因为不在自己家,往往也不好好工作,跑来跑去,信号传输很不稳定,不适合打游戏,会坑队友,聊天的话一直断断续续上上下下也很难和人深交。

我说我家猫可以借给你,我和它商量过了,我猫没问题,一直乐于助人,而且性格好,除了吃饭,能跟乌龟一样趴着一动不动几个小时,上网质量有保证。

我抱着我家猫去他家测试,不但网络稳定,而且没有任何延迟和丢包,最主要的是网速惊人,和当时平均速度比较起来,不是一个量级,下载速度偶尔达5Mbkps,堪比日后光纤。我家猫就是为网络而生的,我才发现。为感谢我和我猫,大黄让我在他的电脑上随心所欲地玩了一个小时,我用“今夜我伤心”的ID活跃在各大论坛和聊天室,并且申请到了QQ靓号,取名“个性男孩”,在QQ上摇头晃脑,也在一些游戏中建了角色,准备大干一场。

可我忘了,这不是我的电脑,我有的只是我的猫。

后来我发现大黄开始不经我同意就用我的猫,我没在家的时候,他和我爸妈打个招呼就把猫拿走了去上网用。

我觉得我毫无价值,在化工大学家属院,在朋友圈,在互联网上,在国家信息高速公路建设中,在九五和十五计划中,还不如我家的猫。

而且很快我家猫上网速度“多快好省”的名声就已经传开了,从化工大学家属院到东三环到整个朝阳区和北京市,记者也过来采访我家猫,我爸这个平时根本不关心猫,连名字都叫错的人,开始在电视上侃侃而谈自己的养猫心得,在镜头前边晒猫。

我恨不得举报一个违规。

更多是来我家借猫的,个个都说有难处,需要稳定持续高质量的网络环境来撩妹,来做电子商务,沟通海外业务,来测试开发游戏等等。失业在家的我爸发现一个商机,想出租我家猫上网,像今天出租wifi一样。

他也没问我同意不同意,那猫是我捡回家的,从小喂到大,生病的时候也是我照顾,光为它哭都哭了好几次,它没女朋友的时候我比它都难过,每天睡觉都在一张床上,不然我和猫都睡不着。

我说你做梦呢,不可能。他说你不是想要一台电脑么,这下不就有钱了。

我心说也是,但感觉对不起猫。主要是我不知道它自己喜不喜欢上网,喜不喜欢做上网的工具,或者说喜不喜欢工作。我不想为难它。

但这已经不是我决定的了,因为有天我打篮球回家,进屋的时候发现猫不在门口等我,在屋里喊它名字,也没回应。晚饭时间我爸妈回来,说猫丢了,他们已经在家属院和附近都找遍了,找不到。

我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难过。我说我不信,我自己去找。他们在后边追说吃完饭再出去啊,我说你们别等我,今天晚上也别等我了,找不到猫我不回家。

我走遍了双井和劲松附近的犄角旮旯,它常鬼混的花坛树丛,还问了它偶尔去拜访的它猫朋友的家。一无所获。

回到家我开始失眠,门给它留着没关,但几天了还是没它的踪影,我怀疑这个和互联网有关,无端仇恨起网络,每天茶饭不思,有机会就在网络上散播“抵制互联网,解放猫咪们”的信息。

我发现我的朋友大黄自从猫失踪之后就没找过我了,我去问他,他说他爸妈觉得他沉迷网络,已经禁止它碰电脑了,我说你真幸运,再晚几年,你爸妈得请杨教授电你。

我跟他说那下次打球见啊,转身要走,突然觉得我家猫在喊我,不是以一种可以听得到的物理形态下的声音,是一种心理共振,或者可以说我们俩在用另一种频率的声波交流,不是模拟信号,也不是数字信号。我迟疑了一下,但不想让大黄发现我异样,假装无事离开了。

到家之后我开始担心,如果是真的话,如果猫在大黄家,他为了上网(狗屁,我才不相信他被禁网了,几次打球他都没来,还有黑眼圈),为了安心高速上网,那得把我猫禁锢在电脑旁边啊,我草,我猫在家里比我还自由,连我妈的话都没听过,在家想去哪儿去哪儿,它能受得了么,被绑(?)在旁边,就为了上网用。

我去问了大黄的其他朋友,问他们在他家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我猫,他们说没有,可我不信,消息已经传到了大黄那里,我感觉朋友已经做不成了。我准备找机会偷偷进他家里看下。

我听我妈说6号大黄他们全家去他昌平姥姥家给他姥姥过生日,当天我从我家窗户里盯着小区门口,看他们离开了,然后跑到4单元大黄家,中间还把他一直藏在2楼楼道蜂窝煤里的几根中南海给拿了,点上抽了。

开门不难,小伎俩。进了屋里之后,我喊我家猫,听到喵喵的回应,是它的声音,我都快哭出来了,然后在大黄屋里的一个笼子里看到我家猫了。

我把猫抱出来亲个没够,说委屈你了,我这就接你走。然后看见大黄电脑没关,关了也没问题,他密码我也知道,不是他生日就是他爸妈生日(翻下户口本就行),he is too young to have other significant dates。

我把猫放在桌子上,说帮个忙,我上个网。

猫很懂事,趴着旁边一动不动,开始调制解调信号。拨号,网络连接,速度惊人,测试了下,发现还在不停提速,我可以在一分钟内下载完一部电影,二十年后都不一定做得到,我家猫看来非常开心,也很用心。

可是我什么也不想做,我对着大黄的电脑,对着互联网,我之前日思夜想可以做的事情,都感觉毫无意义,就是对大黄的恨意都荡然无存了,有的只是对互联网的恶心,我抱起猫,说我们走吧,不用上网了。

我带着猫去了天坛公园,那天是在那里度过的,看着祈年殿,想如果这个时代还有祭天仪式,他会不会在祭祀的时候坦白:我对互联网心情很复杂。

20年之后我还活跃在互联网上,在一个知名网络社区混,发现在那里上网还是需要一只猫才行。

我家那只猫05年3月6日去世了,但它活在互联网,活在任何一个互联网公司和社区内。

Cats live forever no matter if you are on or off line.

20
发布于 2019-12-29 14:39

动态评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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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有猫咪,当年我只有赛扬300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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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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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写童话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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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前也是拨号上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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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记作者

李镜合

这个铲屎官很懒,什么都有没写(ฅ◑ω◑ฅ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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